播出2800多集嘅《愛.回家之開心速遞》曲終人散,歷經近十年播映,唔少角色同時劇情發展都成為大家話題,更有網友於網上留言,對新一輯尚未播出嘅《三代同糖》先潑冷水,而身為《開心速遞》最初40集編劇嘅 馬俊縈 ,就於網上以長文解開大家對日夜拍攝劇情走向嘅內幕與困難之處,希望觀眾更加了解電視製作背後嘅故事。
大家都在告別《開心速遞》,作為初創編審,我也想回顧一下它的ground zero。![]()
2016年《一屋老友記》播出,歡眾受落,我受命以「開心鬼」意念伸延創作新一輯處境喜劇,故事由一個歡樂家庭與「朋友仔」的相遇開始,熊家與龍家的故事亦徐徐展開。![]()
故事源自生活,根叔是速熊運輸的老闆,意念來自我經營運輸公司的父親;熊家三姐妹源自我母親和她的兩位妹妹,我和姨姨們關係很好,所以每次安仔喊二姨和三姨時,總是特別親切;不過我是不懂撒嬌的女兒,比不上安仔常常黏著Mami~般討人喜歡,或者算是現實世界的一點補償。龍家的原型相信不少觀眾早已猜到,在此不贅,我們這些升斗巿民都愛看豪門八卦,故而有此設定,不過創作時會作出大量戲劇處理,都是希望觀眾看得溫暖,笑得開心。
經歷了《愛.回家》、《愛.回家II》和《八時入席》一千多集的洗禮,因為觀眾已習慣了每天放學收工後回到家,在八時這個時段和家人一起電視撈飯,所以同一時段播出的《開心速遞》繼續以《愛.回家》系列之名播出,有商業考量,也有情感考量,不過劇中人物完全不同,是一個全新故事。處境喜劇沒有嚴格的故事主線,是以人物關係為核心向四方八面擴展,方便隨時加長減短,較為靈活,一開始通常以舊帶新,起用大量新演員,慢慢入屋便成為大家熟悉的角色,是演員的木人巷,編劇也可以根據觀眾反應邊播邊寫,好玩得很。![]()
而八時開播,是一般家庭吃飯時間,收視自然比較穩定,但同時,八時至八時半仍然是電視台的「合家歡」時段,很多題材是不可以在這個時段出現的,而以「搞笑」為主的sitcom,也代表會有著特別多的限制。任何與暴力和性有關的話題會被公司的S&P部門仔細審查,戲謔和嘲諷的尺度必須拿捏得宜,避免令大眾覺得被冒犯,但又要足夠抵死和詼諧。要貼近時事,又要有正能量;要抵死抽水,又要有教育意義;要吸引大人的獵奇心態,又不可以教壞小朋友。我們創作時主張「驚天地泣鬼神、氹細路呃大人」,港式sitcom一般不純正,必須融合drama甚至melodrama元素,親情愛情共冶一爐,加強追看性,否則難以為繼。
故事發展至四十集時,我就因私人理由離開了TVB,由另一劇本審閱袁寶慧和李綺華接手,袁寶慧是主力編審,將劇情帶到一個又一個的高峰,後來也有其他編審加入,並由陳可兒和我的長年戰友冼翠貞接手收尾。創作sitcom,需要傾盡全力,因為一星期創作5集單元故事(中途更是一星期7集,當中更經歷疫情間無法上班的時期),年中無休地以年為單位不停創作,單憑創意並不足夠,需要無比的堅毅和韌力,以及熱愛電視創作的心,才能夠堅持下去。美國sitcom一年才播二十多集,《愛.回家》一年播二百多集,大家看了九年,她們度橋、做分場、寫劇本、改劇本,咬著牙關奮鬥了十年,大家才可以八點準時打開電視,「齊回來樂透半天」。![]()
每次看到大家留意喜歡某某角色、擁護某某CP、被某某情節和對白逗得哈哈大笑或感動落淚,編劇們都會很滿足,因為都是我們筆下的心血,你們快樂所以我們快樂。而大家看到不喜歡的情節,會把編劇罵得狗血淋頭,揚言寄刀片(說笑的,敝公司編劇沒有收過刀片,求放過),指我們擁有反社會人格,與觀眾作對。
編劇們有沒有反社會人格,我無法一一核實,不過我能肯定一定不想與觀眾作對,大家都不看電視劇,我們就失業了。不過,長時間的拍攝及為了保持高產,編劇的創作會遇到各種各樣的狀況和變化:演員會完約離開劇組或被安排其他工作,可能需要處理角色的走向,而通知期可能很短,他們回歸劇組後,亦有可能隨時會再度被徵召而去,是我們無法控制的,要續寫他們的愛情線就會很困難,總不能每次「離家」都分手一次。![]()
有些情節在一開始創作的時候留下了伏筆,但在後來因為劇情發展,不同演員的火花,或者是各種我們無法控制的原因,構思好的初衷會產生變化,這是sitcom的慣性。在這裏可以舉兩個例子,龍璟風在劇集開始時,是以「鬼」的身份出現在熊家,大龍生委托樹仁查出他遇上車禍的真相。有很多觀眾問,究竟誰是撞死他的兇手,我可以坦誠地告訴大家,開始創作時根本沒有定案,因為兇手可以是任何人,也可能只是一場意外,要視乎劇情發展而定。不過,其實他不是鬼,只是靈魂出竅,後來演員因為暫時離開劇組,這條線簡單收尾了。雖然演員後來回歸劇組,但編劇並沒有預知能力知道他會回來,而這個篇章已經結束和交待,再提起會格格不入。另一個例子,是熊心如的「身世」。根叔兩個大女兒叫「尚善」和「若水」,心如為何叫「心如」呢?為甚麼她是天生的學霸,而根叔似乎特別偏心心如?因為在一開始的設定,「心如」其實是熊樹仁的女兒,這是構思故事時的伏筆,不過經歷了不同主創的反覆思量,最後放棄了這個設定,這是創作最有趣的地方,人物會有自己的生命,走「他們」自己的路。
十年人事幾番新,有人離開,有人回來,演員如是,其實編劇也如是。我們真的沒有大家想像中可以任意拆組CP和寫走角色那麼大的權力。公司給予我們的是創作空間,但在一個大型機構裏工作,我們所想至觀眾所見,中間仍有重重關卡要闖、有因為意想不想的緣由被BAN、有比我們更有話語權的人要請示。我們對自己的創作負責,因為字幕所出都是真實名字,能滿足觀眾我們沒有不聽大家意見的理由,但是觀眾意見紛紜,有時候總會順得哥情失嫂意。而且我們也需要對公司負責,聽從公司指示和安排,如有衝突,編劇自然成為磨心,不過也是我們工作的一部分。子華神話齋,「人工包埋」,我們冷暖自知,亦甘之如飴,為了出糧,也為了仍然能夠繼續創作粵語電視劇。直到今時今日,TVB仍然是世界上出產最多粵語劇集時數的商業機構,聘用最多編劇和製作人員的傳媒公司,也是唯一一家仍然會投放資源培訓本地編劇、幕後製作人員和新生代演員的電視台。可以不愛,不要傷害,創作是磨人又燃燒生命的事情,編劇們都是在狹縫中兢兢業業地且戰且走。希望大家謾罵編劇時能夠手下留情,儘量不帶父母,也不禍及全家,否則我們不但是「窮編劇」,也成了「不孝子」。![]()
賣慘賣了半天,想借此機會,介紹我們的幕後大腦給大家認識:
編審袁寶慧,是《開心速遞》最中堅的創作者,大家喜歡的金城安和島大線不但是她的baby,周家洛這個casting,也是她一再堅持的結果;蕭國華是編劇組的搞笑擔當,是極資深的喜劇編劇,《皆大歡喜》開始就有他的鬼馬對白和抵死食字gag,「古里吾島」和大四喜rap也是出自他的手筆。呂正清擅寫愛情線,她的暱稱就叫水水,熊若水「阿水」這個名字的靈感就由她而來。除了以上提過的,還有長期留守的區嘉慧、招美兒和劉偉傑,以及其他有參與過的編劇:徐樂思、黃靜雯、陳嘉慧、何世傑、吳子華、梁絲韻、丘海琦、梁志賢、陳佩華、羅雲芳、徐笑、李昊、楊浚謙、翁善瑩、龐士榤、鄭子濤、梁恩東、伍佩儀、許世軒、湯健萍、陳愷翹、黎欣怡、曾樹仁、馮日進、黃秀清、戴慧文、陳穎新、蔡進希、劉智玲和王海博。
十年光陰,一眾幕後人員已經盡力速遞給大家很多開心,如果你笑過哭過,希望你會記得「八點好好笑嗰套處境劇」,陪大家一起走過的這段日子。最近,Threads上常看到網民說「由小學睇到大學」,很感動,也很榮幸,這14年來,與香港人一同成長那個故事,有我一筆。希望以後可以繼續,陪著你走。
(其實我只參與了《開心速遞》前40集的創作,本不應僭越地寫下這些,不過寫著寫著,就發現句句都是我的肺腑之言。各位同業,共勉之。)